Kubile Bang

|來源|

作者：zhcjie_000

绝不是特意去电影院看这部影片的。对于这种严肃且深刻的题材，我永远认为和太多人一起经历，是一件可怕的事情。特别是，和我的同胞。我将无法忍受，电影散场后，任何的喧哗或笑声。

却因为种种原因，不得已选择了它。很快，我就发现自己错了。错得厉害。这一个夜晚，宁可早早睡去，也不该在影院里看这部电影的。

这些错，在影片还没开始之前，就开始了。和朋友坐在前面第二排，我后面的观众，我的同胞们，窃窃私语着，说着情话笑话悄悄话，吃着薯片爆米花。我知道，这一过程，将贯穿观影的始终，并不会因为南京二字而出现例外。

短信声，电话声，旁若无人的交谈声，说三道四声，和看《变形金刚》，并没有什么两样。

如果说这些我还可以忍受，可以当作没听见，接下来发生的，让我出离愤怒了。

居然！居然！居然！有笑声。是的，有人在笑。自认为是个心理承受能力强的人，却在观影过程中，一度难受得呼吸困难，浑身颤抖，无论从中国人，还是人的角度，我都已经接近承受的极限。

可是，我的同胞，在笑。

无数先烈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这些中华民族的幸存者，在笑。

那些幸存者的笑，带有一点顾虑，不过完全只是因为这里是电影院。他们的笑之所以有所收敛，纯粹是因为如果笑得太放肆，会失了体面。再说直白点，是怕丢了面子。而绝不会是因为，这部影片正在揭示着人性的残忍和丑陋，正在展示着中华民族曾经不堪回首的灾难。

鲁迅的话仍在应验着：中国人对于别人的关心，就表现在看热闹上。这样看来，倒也没有什么不对。看热闹，怎么可以少了笑声？

历 史无法避免的久远性，电影与生俱来的娱乐性，对某些人来说，太足以让任何苦难成为一场热闹。那些死去的同胞，不过是毫无干系的别人。别人的孩子，被人从楼 上摔下去；别人的妻子，被强奸；别人的父母，被活埋。我们对于不是自己的孩子、妻子、父母，仍有着似乎已成天性的冷漠。我们早已忘了，或者我们不愿记住， 同样是这些别人的孩子，为我们奉献着青春和生命。

我忍着。忍着。忍着。我忍了三次。三次，我想站起来转过身去，大声对着我所有的同胞大声 说：你们是不是中国人！我忍住了。我怕我的声音冒犯了这部影片。我怕我的声音打扰了和那些和我一样沉浸在悲愤中的同胞。并且，说了又怎样呢？太不足以改变 这些坚硬的灵魂——假如他们的灵魂还活着的话。

我一直对在一起这样的词心存美好，所以很谨慎地用狗男女形容一对的人。我的意思是，如果我用了，那这一对儿，和狗男女真是差不离。很遗憾，这次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，有了这样一对狗男女。男的不断自以为风趣地解释着剧情，女的则不断地以幼稚的笑声作为对这调情的回应。

我一向很欣赏自己的冷静和淡定，影片结束后，我恨自己不是个冲动的人。那时，我要是火爆脾气的人多好啊，这样便可以冲过去把那男的暴打一顿。我敢以我最爱的足球担保，那女的一定会或吓傻了，或惊声尖叫，或绝尘而去，总之不会做出事后令这男的感动的任何举动。

鲁迅说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中国人的。这句话，至今仍然有效。

影片最后，是剧中人物的照片、名字，以及生卒年份，该死的电影院，居然选择在此时亮起了灯。

我知道，我已经用了太多的居然。可就像那句话：在中国，发生什么事情，都不应该感到惊讶。也许，在中国，用多少居然都是不嫌多的。果然，也是。

果然，受到暗示的部分观众会意了。还在进行中的电影，出现了散场时才有的嘈杂，人们开始退场。对于他们来说，这只是一些演员，看与不看，都是无所谓的。

在影片出现导演陆川的名字之后，我慢慢地站起来，对着幕布，把腰深深地埋下去。埋得很低，很低。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，表达对南京死难同胞的哀悼，对人性的凭吊。亦为2009我在场的这些活着的同胞们，向1937死去的同胞们，道歉。

我希望电影院里没有外国人，特别不要有日本人，我太不想他们看到这样的中国。

我戴上帽子，把帽檐压得很低，低着头，慢慢地走出影院。我不敢抬头，我似乎感觉到南京的冤魂就在我的头顶。我不想抬头，我不想看到我的同胞。

嘈 杂的人群，只比以往静了一点点。看着蜂拥的电梯口，我想一个人走楼梯。对那些同胞，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、悲愤，和害怕。我从来以我是中国人而自豪，可 这个晚上，我竟对于自己是中国人这件事情，感到了耻辱。我知道，这些恬不知耻的同胞毕竟是少数，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这种耻辱感。它是如此深刻，深刻成了想要 呕吐。

这哪里是一部电影！这根本就是为南京30万死难同胞举行的迟到了72年的葬礼！我不该穿着迷彩裤和宽大的嘻哈装。就算我本以为要看的是商业片，也是不该。

迷彩，是战争的颜色。嘻哈，对影片的不恭。

如 果一定不得已要计划去电影院看南京，我一定会穿正式一点的衣装。可是我看到，那么多特意来看的人，衣着光鲜，一个个美艳惊人，一个个帅气逼人。我想到，那 些用电脑或DVD看的人呢，会不会打着赤膊，吃着零食？会不会一边看，一边聊QQ？我知道，这有点严格，似乎很像形式，可对于我自己来说，虽然从未亲历那 段历史，对日本人的丧心病狂，对同胞们的命如草芥，却有着也许你无法理解的深刻和认真。所以，假如你觉得这太过形式，请原谅我不敢苟同。

既是葬礼，就该如此。

我慢慢地走着，不和朋友说一句话。她亦沉默着，什么也没有说。我仍沉浸在悲愤中，电影里和电影外的。我在努力压抑着愤，也在努力调整着悲。我已经有很多话要说，可我更需要的，是冷静。如此，我才可以客观地叙述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。历史上的，现实中的。

回去的路，给了我冷静的机会。我终于可以说得出话来，这才和朋友说了一些悲愤。

说 说影片吧。关于中国人和日本人的话题，已经说得足够多。二者对骂的辞令，也早就足以填满太平洋，我实在不愿再说。我的观点是：肤色可以可以不同，民族可以 不同，国籍可以不同，语言可以不同，人性却永远是相同的。民众的单纯、愚蠢、狂热和盲从，从来就是居心叵测者、丧心病狂者的法宝。假如天皇和军国主义产生 在中国，假如中国侵略了别的国家，谁敢保证类似的残暴不会发生？

战争，从来就是残暴的最大催化剂。

历史可以不存在假如，但是人性，存在。

我 知道，我说的话，让一些同胞愤怒了。我只能很诚恳地告诉你们，我是一个中国人，无论过去、现在、将来，永远是。我爱我的祖国，也和你们一样为日本对我们做 过的事，为日本人现在对于真相的态度而愤怒。可我清楚，简单的愤怒，从来无法解决问题。我们所说的杀光日本人，奸光日本女人，不过是一种幼稚的复仇心理。 我们逞了口舌之快，我们于事无补。所以白岩松说：我们对于日本，缺乏一种超越情绪的勇气。

我说：没有任何一个过错，可以用（应该用）另一个过错来弥补（平衡）。

而人民从来没有过错，却一直是过错的承担者，无论中国人民，还是日本人民。

最大的过错，是战争。人性可以无与伦比的美丽，也会无以复加的丑陋。当人性处于战争之中，将不再有侵略者和被侵略者之分。一些人性，因战争而伟大；另一些，因之而邪恶，甚至变态。

总之，我想你们知道，我不是在为日本人说话，也不是在为中国人说话，我是在为人类说话，为人性说话。如果这样，你们仍然要愤怒，那么，请便吧。

一、人性的软弱
一 个中国人是一条龙，一群中国人是一条虫。这句话，在我中华大地，在各个历史时期，不断被印证着。传说那时日本人一个人一条枪便可以控制一个村庄，我现在彻 底信了。当几个日本人发现几百个中国人的时候，日本人吓到了，中国人也吓到了。日本人的反应是不敢开枪，抓狂地去叫援兵。中国人的反应是所有人麻木地举起 了手，士兵举起了枪。

什么是软弱？这就是软弱！彻头彻尾的软弱。横竖是个死，为什么不拼个你死我活？为什么连拉上个垫背的勇气都没有？取而代之的，是被活埋时，枪杀时，麻木的 表情。连痛苦都没有了，只求速死。那时候，死是不需要勇气的。真正需要勇气的，是不屈服，是抵抗，是让日本人知道，中国人，不是好惹的。

相比之下，那些把人绑在柱子上，任日军枪毙的中国人。那个为了妻儿，对日本人告密的唐先生。我并不觉得是软弱，对于一个只想平平淡淡生活的普通老百姓，和生命比起来，民族道义，人格尊严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。

二、人性的伟大
到底还是有一群中国人，告诉了日本人，中国并不是你们自由来去的地方。抵抗的代价是死亡，可如果麻木的代价也是，他们选了前者。所以他们明知将死，也要在最后一刻，高呼中国万岁。

鲁 迅说女人只有女儿性和母性，没有真正的妻性。他说了很多很对的话，这一句，却错了。女人，是有妻性的。对丈夫，她们会像对父母和儿女一样，去付出，去牺 牲。所以，她们中的100个，流着眼泪站出来，任自己的身体被禽兽不如的日本兵蹂躏，以换回难民区的安全和生活必需品。那一刻，再没有妓女和良家妇女之 分。她们都是女人，伟大的女人。

角川是善良的，在以残忍和恢复兽性为荣的日本兵里，他的坚持和原则，很温暖，也很危险。他把被所有人当作 泄欲工具的百合子，称作妻子。和她聊天，对她说对不起，给她自己的慰问品，吻她，为她修一座坟。他有礼貌地要走姜老师的十字架项链。他满足了姜老师的最后 一个愿望——亲手击毙了她。他的善良，他在一群野兽里仅存的人性，终于压得他透不过气。他放走了两个中国人，在烂漫的草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，完成最后的救 赎。

三、人性的相同
这部影片最特别之处，便在于日本人不再永远留着仁丹胡，长得极胖极丑，戴一副圆框眼镜，不再永远带着狰狞邪恶 猥琐的表情，歇斯底里挥舞着武士刀，说着八格丫路花姑娘的干活，眼神永远色迷迷，智商超低，走着八字步，被叫做龟田小队长。日本人，还是那么卑鄙，那么变 态，但同时，他们也终于长得正常，终于也会害怕（砍中国人头的时候），也会勇敢（巷战），也会想家，也会唱歌跳舞游戏，也会快乐了。

日本人，真正被还原成了人。

在巨大的战争机器里，他们和我们一样，是一个个的人，是有所有人性弱点的人。

就像为了救自己全家，出卖同胞的唐先生。

就像姜老师只能带走一个男人，两个中国男人的自私如此真实。

人性有时，真是无比丑陋的，而我们从过去到现在，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互相杀戮，或者彼此原谅。

四、战争的荒诞
战争从来没有赢家。战争一发生，人和人性，都已经输了。一败涂地。

因为战争，军人得到着各种各样的勋章和称号，可其实，军人的最高荣誉，应该是和平。枪管最温柔的用途，便是插上一枝玫瑰。迷彩和靴子，与时尚有关就好了。

独裁和变态，以国家或者其他正大的名义，进行着战争和杀戮。从《现代启示录》，到《全金属弹壳》、《辛德勒的名单》，再到《南京！南京！》。导演莫不用心良苦地以赤裸裸揭露战争的方式，宣示着战争的荒诞、残忍和血腥。

city of life and death，《南京！南京！》的英文名。生存还是死亡，在那时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。答案只有一个：“活着比死，更艰难”。

战争让人比兽更可怕。我痛恨战争。而事实是，人类自有历史以来，总共只有二周无战事。就在万幸身处和平区域的我敲下这些字的同时，我很确定另外一个地方正在发生着战争。

其实在上帝眼中，人类最好笑的行为并不是思考，而是战争。战争里，人性的丑陋，争先恐后，交相上演。

我们这一次的人类文明，并不是唯一，在我们之前产生过几次的，不得而知地毁灭了。我确定是战争，就像我确定这一次人类的毁灭，将会是战争。